《审神、刀与平常事》(四)

深夜里大和守拿了换洗衣物去浴场。他把叠成方块的毛巾盖在头顶上,长吁一口气。热气慢慢飘起来消散在繁星满缀的夜空,院里岩石边种着的红枫的叶子掉了几片在水面,唯有这个时刻大和守才会为数不多地稍稍放松。

思考停滞了下来,他伸手拽下绑头发的头绳,系在手腕上。

原本断碎的加州清光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已是令人惊讶,当来到本丸时又净是些不认识的生面孔,而他们对待清光和自己却像是已经熟识一般,不可思议。

自己在这不过仅仅半个多月。

对于自己不是第一把来到本丸的大和守安定这件事倒也有所听闻,只不过这半个月来别说他了,就连加州清光也没见过几次。

也是啦,他大概经常出阵,很忙吧。

传闻中的另外一把安定好像也在远征中,大和守不禁想象起若是对方站在自己面前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。

他怔愣了一下,忽然却抬手拍打水面,试图打散脑袋里一些奇怪的画面。

要是……

“咦,都已经这个时间了,还有谁在吗?”

大和守听着隔了竹屏传来的另一头的声音,宁静的片刻被打破让他有些拘谨地往后靠了靠,但心里似乎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使他想要一探究竟。

他张大了眼睛,目光定在了从竹屏后走出的,围着浴巾的青年脸上。

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也露出了,与自己相同的仓促表情。

“啊,”安定愣住的时间不长,却呼出一口气仿佛放松了下来,氤氲的蒸腾雾气模糊了面容,看上去很柔和:“原来是你啊。”

大和守在心里想,原来自己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啊。

“…嗯,那个,初次见面,我是、啊不对,我……”

自己是谁显然没有再介绍的必要,大和守一时有些窘迫地顿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安定侧过身解开系在腰上的毛巾慢慢走过去踏入池中,坐在了离大和守有一些距离的地方,

“哈哈,感觉……很奇妙吧?和自己面对面什么的。”

宾果。

这种像是猜中心中所想的感觉简直无法言述。

是啊,突然和自己坐在一起泡澡之类,这种事当然没有心理准备。

不过还真是一模一样呢,那张脸……从旁人的角度来观察自己是件很新鲜的事。

“说起来,都已经这么晚了,果然也是因为喜欢这个时间来吗?”

大和守听到对方的询问,有些恍然大悟。

“是啊,因为没什么人,也很安静,所以……”

“啊~我懂我懂。”

安定笑着说:“刚来的时候我也发现这个时间没什么人,就常常拖到很晚才来浴场,清光还总是说我穷讲究,哈哈哈哈。”

“清光……”

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口中的名字,大和守像是想到了什么,偏过头说道。

“他被修复之后,还好吗?”

“看起来完好如初喔,啊、还变得很爱漂亮。”

安定点点头,语气中莫名有些感慨,他继续道。

“他大概很高兴吧,作为近侍也好第一部队队长也是,哈哈,很帅气哦。”

看着安定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那副些许自满的模样,大和守想了想说道。

“总是会变的吧,就算在我看来,你也是同样的。”

安定愣了愣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“这是变相在夸自己吗?”

“啊!”

大和守反应了几秒,猛然摇头,头顶的毛巾啪嗒一下掉进水里,他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捞起。

“哈哈哈玩笑话而已。”

忽然想起清光以前说自己好纯情的事,安定抿抿嘴唇,起身站到岩石边擦了擦身体,重新围好了浴巾,对池中的人说。

“嗯——差不多也泡好了,要不要一起回房间吃点心?清光带回来的,他应该还在等着没动手拆开,啊、不过也有可能已经被拆了……”

对方仿佛陷入了思索,大和守拿着毛巾,抬起头,稍稍朝另一边的人的脸上偷瞄了几眼开口道。

“啊!这个真好吃!”

“和麦茶一起简直是绝配!”

“对啊对啊~”

“还好不是两把加州清光——”

“不然就要变成点心争夺战了呢,哈哈哈哈哈。”

“对啊对啊~哈哈哈哈哈。”

托腮看着安定与大和守面对面,一边泡茶喝还一边分食自己的点心聊得很高兴的样子,清光心里全是按耐不住的波动。

“我说啊……理直气壮地吃别人的点心不要还当着对方的面议论!”

清光气气地拿起叉子叉走披着羽织的安定碟里的羊羹,塞进自己嘴里。

“清光!”

安定伸手去掐清光嚼着食物而鼓起的脸。

“说好每人一份的!还给我!”

“行啊?我吐出来你吃吗。”

看着安定被说得噎住,对面一身藏蓝色浴衣的大和守笑得不行,他切开一半羊羹放到安定的碟子里。

“来,不要紧,我的分给你。”

“犯规犯规!一心同体什么的太狡猾了!”

加州清光食指指向大和守,一边还在躲避安定的魔爪。

“明明是你先抢了我的,还有脸说。”

“就是!”

“…嘛,我的错我的错。”

无力抵抗两个大和守安定的连番追击,清光连连摆手,甘拜下风。

清光扁了扁嘴,翻了个身侧躺着听背后两个家伙聊天,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一两句。

他无意识地盯着门缝,过了好一会才回神反应过来打了个寒战。

“好冷!”

“哦,说起来已经是秋天了啊。”

“前不久还挺热的呢。”

“话说明天又要出阵,安定呢?”

清光懒洋洋坐起来,转身去拉上门。

“十有八九又是远征吧。”

“估计又是马当番吧。”

“啊、”

安定呆愣了一瞬,清光扭过头毫不客气地笑歪在一旁,大和守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。

“噗哈哈哈抱歉抱歉,忘了安定有两个了,”清光擦了擦笑出的眼泪,认真提议道:“说起来,名字一样分辨起来也很困难呢,好,决定了!”

“锵锵——发光的新人大和守君!”

清光左手伸到大和守的面前,右手拍了拍安定的肩。

“和情场老手安定君!”

“……情场老手?”

安定神色扭曲地看了清光一眼。

清光双手一拍,逃避视线:“啊—那么时间也不早了,差不多也该睡了呢?对了!干脆今天晚上大和守就留在这里怎么样,反正挤的下,房间也足够大。”

“别想转移话题!”

天空笼罩着淡淡的雾,云流随着风被卷到了远处的山野。庭院里的枫叶颜色沉淀了下来,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锈灰。

“嗯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”

我坐在廊边故作深沉。

“好诗好诗。”

一旁的药研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鲷鱼烧,十分给面子啪啪啪地鼓掌捧场,我一惊连忙止住他。

“别鼓掌!消受不起!”

药研不明所以地停下来和我大眼瞪小眼。

面面相觑,一字难开。

我叹了口气,下定决心以后决不随便乱装文艺,一脸沉重地拿起手中热腾腾的鲷鱼烧。

“大将,今天是出阵的日子?”

“噢,你这么一说。”

“要出阵吗?”

小夜从药研身后探出头来。

“小夜!”

我开心地拉过小夜,把鲷鱼烧塞到他手里。

“…好暖和,”小夜举着鲷鱼烧,忽然转身就走。

“咦,要去哪里?!”

“大概去找宗三了吧,我也去看一眼,大将今天如果有出阵的打算,还是趁早的好。”

药研站起来正了正腰间的短刀,对我笑了一下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

云层堆积在一起,厚重得让人感到有些压抑,和药研说的一样,天空酝酿着气势,估计要下一场大雨。我趁着雨还没落下,安排好了内番和出征事宜,便回到房间里继续整理堆积了几天的文书。

要处理的文件很多是一个原因,以太危险避免出意外为缘由,已经长时间被千方百计留在本丸也是一个原因。

不,实际上我跟去也不能干啥啊。

但再其实,我实际上也没有那么想去。

毕竟,有和他们一起创造了共同回忆的人在那里。

看了两份表文的我又搁下了笔,撑着头目光游离向窗外。

院子里出发前的队伍在准备行装。

“这个队形还是头一回啊?”

药研挑眉看向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和泉守,举起手打了个招呼。

“喔,请多指教。”

“药研先生和小夜,清光和安定,最后是,”堀川满面笑容地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尖,“兼先生和我呢。”

“宗三哥,今天也是马当番呢。”

小夜慢吞吞地看了看被和室挡住的马棚的方向,却瞥见同样望着那边却一脸出神的安定。

“一直在走神啊?在想什么。”

清光揽上安定的脖子,凑过去和他脸贴脸。

“咦,啊,怎么了吗?”

“还怎么了呢,看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我这话问得可一点都不奇怪,也不想想刚才是谁提醒你别忘了刀装,要不是知道你是大和守安定,不然看你一身轻松还以为你准备到哪儿去偷懒呢。”

“那个是意外啦,意外。”

“是啊,还真是让我意外了一把。”

无奈地敲敲他的脑袋,清光撑着腰眯起了眼。

“话说回来,你知道这次我们要去哪里吗。”

“哪里?”

安定扯了扯自己的围巾,往脚边看了一眼。

“池田屋。”

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,沉默了一下后安定抬起头,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了口。

“清光这次可不要扯我后腿啊。”

“哈,你还真敢说。”

在城外树林伺机而动,安定深呼吸后默数了三秒,从阴影下脱身便立刻俯身紧抓腰际的刀柄,冲向不远处的溯行军。

本该直攻致命处,却不料对方的反击的攻势要比自己想象的迅猛得多。他迅速后撤躲避,随即转身抬刀用力往这具身躯的甲胄下刺去。

瞬间从利落的断口喷出的腥气洒落一地,安定皱着眉后退了几步。

“这还真是,有点吃力啊…”

汗水沁湿了他额前的短发,安定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溅上的血,微微喘息。

没想到终于有机会来到这里。

冲田君……不知道冲田君现在在这片土地的哪里。

安定站在血污之中,他拍拍羽织上的尘土,将刀收回鞘匣。

回到临时搭的营地,安定发现其他人也都已经归来,一群人围在小火堆旁边,不知道在做些什么。

“啊、喂——安定快过来——”

清光朝安定挥了挥手,招呼他过去。

“怎么了吗,大家都围在这里?”

“等你好久,”清光笑眯眯地过来牵住他的手,一路把他拉回原地,安定这才看清火堆上架着野炊用的锅,里面盛着看起来很香的鱼汤。

和泉守一边接过堀川递来的碗,边说道。

“难得国广在附近的溪里抓了一条超大的…呃…”

“嗯——抱歉兼先生,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鱼。”

“和早晨的,很像。”

小夜一脸认真地说,身旁的药研咧了咧嘴,把空碗浸在水桶里。

“我想大概鲷鱼不会出现在这里……”

“鲷鱼?”

堀川好奇地歪头。

“哦,那个啊,早上从大将那里分到的鲷鱼烧。”

“宗三哥也说好吃。”

药研坐在火堆旁烤手,听到小夜提到的人,好似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,笑着提议说。

“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,不如在现世开一家店卖鲷鱼烧吧,大家一起来捧场啊。”

“复仇之后?”

“啊,你看……多想点美好的事怎么样?比如和你宗三哥哥还有我一起去吃好吃的?”

“那……和宗三和江雪哥哥一起吃热乎乎的鲷鱼烧。”

“咦?!我呢?”

药研咔嚓踩断了一节小树枝。

堀川被他俩逗笑,捧起碗吹了两三下,喝了一小口还是被烫得飞快吐了吐舌头:“说起来,任务结束之后,使命也完成了,大家都想要做些什么呢?”

“就算你这么说,其实平时也没怎么考虑过啊……”

和泉守蹙眉思索:“要说能干什么,作为一把刀,没有比出战一较高低更让人兴奋的了吧。”

“哦?难得这么同意你的意见啊,嘛,像我这样的存在,现在还能够在这里与大家并肩战斗,就已经很光荣了吧。”清光抬眼望向火堆上方上下飞动的蛾,不知在想什么,安定默不作声地看着他。

药研想了想,捏着下巴考虑起来。

“不过啊,守护也好,杀戮也罢,除此之外想去实现什么……吗。”

“就算是这样的存在,”一直坐着没说话的安定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,围在火堆边的人看向他。

安定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成拳。

“也一定有什么是现在能做的!”

清光眼睛微微睁大,无法从那张露出坚定的面容上移开视线。

“嗯,”

药研目光柔和,火光映在脸上一片暖意。

“作为刀剑的我们就算断裂也好,被烧毁也好,与其说无能为力,能够做到现在的自己才能够做到的事,听起来倒也是一番了不起的壮举啊。”

“……前面就是预计的敌军出没点,做好突入准备,要上了!”

潜入夜幕笼罩的三条,终于在临近池田屋的时刻下起了雨。隐蔽在屋檐下的身影加快了步伐,辨别着四周传来的声响,战斗一触即发。

“在那边!”

分不清是谁喊了一句,清光听到这声率先冲向街角,暴露在雨中的是即将闯进旅店的庞然大物。安定紧跟其后,有些吃力地架开从左边攻过来的敌方胁差,和清光背靠背站住。

安定似乎有些兴奋,连带着挥刀的动作也有种不管不顾的气势。

“喂喂,真是情绪高涨啊。”清光感受到他诡异的变化,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
“就在这里面……”

清光听着他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的话语,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补上最后一刀,清光欲言又止,想转头看看身后的人,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肉体被刺穿的声音,他匆匆回头。

“安定!”

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
安定半跪在地上将刀从轰然倒地的敌军胸口拔出,喘息得厉害。

清光在心底隐隐不安。

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吧……

“别乱来啊,就算你这么拼命也、”

“二楼……还有敌人。”

安定打断他的话,抓着刀撑起身体,脸色苍白得不像话。他甩了甩头上的雨水,进了旅馆径直走上楼,靠在楼梯一侧的扶手上。

清光追上来,伸手把他护在身后。

“不太好对付啊,这次的敌人。”

安定脱力向后倒去,清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。

“你!”

他看到安定腹部护甲的裂痕,抿紧嘴唇解开作为固定绑上的绳结。借着廊下昏暗的一点烛光察看着,左腰上的伤口随着安定急促的呼吸而不断涌出鲜血,在雨水洇湿的布料上晕染开来。

“果然。”

“不要紧,这点小伤的话—”

“才不是小伤啊!你这家伙没有痛觉的吗?!受了伤为什么不说啊!…我去找和泉守送你出去,那些家伙应该在另一条街上。”

“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……清光身上也有伤吧?这里。”

说着安定伸出拇指坏心眼地在清光藏在围巾下面的伤痕按了一下。

“啊!好痛……可恶啊,要是碎刀了我才不帮你捡回去,所以快点、”

“碎了也好,那样就能和你扯平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清光不可置信地瞪着他。

“你是…什么意思。”

安定故作轻松地回答他,却痛得冷汗直流:“就算没有我在,本丸不是也还是有另一个在那里,所以……呃!”

猝不及防被清光撞在墙上,安定有些吃痛地皱起眉。

“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?”

清光抓住安定的领子吼道。

安定被他这么一吼,原本失血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,他晕晕乎乎地低声回答。

“不是同伴吗……”

“同伴以外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同伴以外呢!!”

清光怔了怔松手接住安定滑落的身体,攥紧他的手臂,仿佛心里的不安被证实般喃喃道。

“不对。”

“大和守?……”

要是我们两个什么时候交换了,也不会有人知道吧?

“真的没人发现呢,大将也是,清光也是,”安定拍了拍着花柑子高高的鼻梁,站在马棚里,拿着毛刷帮它梳理鬃毛。

“出阵……不知道是去哪里呢?”

“在担心?”宗三弯下腰将抹布搁在水桶边,起身擦了擦汗。

“我记得药研早上说,主公大人这次把出阵的地点定在了京都的那个地方。”

“诶?哪里?”

“好像是叫池田屋。”

“池……”

身后突然啪嗒一声,宗三茫然地看了看跑向前院的安定,回头捡起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马鬃刷。

“这么急着是要到哪里去呢?”

安定绕过池塘,穿过回廊,脚上的木屐踩在木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,长长的围巾飘在身后摆来摆去。

我房间的门啪地一下被拉开,门外的安定满脸焦急。

“大将,快让第一部队回来!”

“诶?”

“现在在池田屋的人是大和守!”

“什么意…”

我懵了一下,迅速反应过来。

“我把你们俩搞混了?!”

“不、不是的,说来话长,池田屋太危险,总之先召令他们回来!”

“……被发现了呢。”

大和守伸手拉住清光握着自己的手,注视着那双红眼睛。

“那个啊,任务不好好完成可不行……清光的话,一定能漂亮地解决掉boss的吧?”

清光跪坐在他的旁边,垂着头动了动嘴唇,许久之后终于松开他,起身脱掉风衣放在大和守膝盖上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他提着刀走向深处的过道,高跟鞋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水渍,等到清光消失在拐角,大和守呼出一口气,把膝盖上的风衣外套放在一旁。

前方尽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,清光皱眉看向那处。

看来这里就是敌人的本部了,能做到么……

不…一定要做到才行,然后带他回去。

咬牙准备拉开和室的门,门却突然从里侧被打开,煞气压得清光后退半步。

清光举起刀鞘格档住敌方的横砍,右手的刀尝试朝防御较为薄弱的侧腰攻去。可他很快发现空间太窄,根本攻破不了对方的防线,颤抖的左手也给不了充裕的时间,力量快到极限,再不脱身的话,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砍成两半。

只好赌一把了。

清光迅速卸力收手,翻身滚向旁边,打算趁着敌方在移动时能多拖上几秒时间,起码要把它引到远一点的地方去,却没料到那具躯体看起来很笨重反应却不慢,立刻调转了手中的太刀朝清光劈了过来。

糟了!!

忽然,视线被浅葱色的衣角遮住。

“清光!!跑!”

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听见那个披着羽织的人对自己这样说。清光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力气生生抵住,似乎成功扛下这一击阻止了敌人的前进,下一秒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回音,被撞坏的木头迸裂,还有重重轰然倒地的声音。

铛啷,断掉的刀刃掉在手边。

跌坐在地上的清光一颤,艰难地抓住那块刀尖,屏住呼吸好像生怕让什么漏掉似的,但却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声息。

大和守安定躺在他面前,身下的血迹断断续续,一直延伸到过道的那头,参杂着雨水变浅。

破掉的纸门的后面传来溯行军再次爬起来的响声,清光如梦初醒地一个踉跄扑向大和守,跌跌撞撞地抱起他往楼下冲。

“……清光……”有些费力地睁开眼,他只能瞧见清光的绷得紧紧的侧脸。

“闭嘴,别说话……先回本丸,给我好好手入之后再说。”

“赶不过去了。”

大和守安定缓了口气,头靠在加州清光肩膀上。

“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……抱歉,现在说这种话……很任性吧。”

“知道很任性就把话给我收回肚子里!!一定来得及的、我说能来得及就一定来得及!……不要来个什么临别演讲啊……”

“还有……也想过任由他们把欺负冲田君的家伙全部都杀掉,这样的话,一定……咳、”

“但是我知道……如果这样做了肯定会出大乱子吧……所以至少……还有我能够做到的事情。”

他勉强勾了勾嘴角。

“我不后悔哦……你还在这里,真是太好了。”

“冲田君……我终于……能到你的身边去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……想要守护冲田君,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,加州清光。”

清光只是颤抖地抱着他继续拼命朝外面跑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
我接过清光递给我的包袱,里面装着断成两截的碎片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大和守安定。”

“……我去找刀匠。”

我把包袱收在怀里站起身,身后没有传来回应,我吸了吸鼻子。

清光在原地跪了一会,仿佛才醒过来一般伸手,撑起身体走出房间。沿着回廊往池边正对着的房间一步一步走过去,他看见安定坐在那,止住了脚步。

“清光…”

安定无措地喊了一声清光的名字,不知道该怎么接安慰的话语。

“或许能修好的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你傻啊。”

清光闭了闭干涩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,他蹲下从背后搂住安定的肩膀。

“安定想做的事,那家伙已经帮你全做了。”

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几乎哑到听不清。

“所以,好好保护自己……求你了。”

“重炼吧。”

“修复不行吗?”

“还原到原来的程度已经不行了,不过如果是和原来的大和守安定链结的话……你要试试吗。”

刀匠小哥轻轻从布料里拾起破碎的刀身。

“你无非只是想帮他留下一点回忆而已,做不到这个的话,炼再多的大和守安定也是一样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还剩下这些,好好做一下护理的话可以融合得很漂亮的。”

“嗯…”

“…不要哭不要哭,男儿当自强。”

“……没!”

我快速眨几下眼。

清光刮得不成样子的指甲掐在手心里。

安定朝他点点头,毫不犹豫道。

“那来吧。”

深夜近凌晨,暴雨越下越大,噼里啪啦地打落在房檐上,屋内是疲惫又睡不着的清光。他睁着眼睛,盯着从门和地板之间隔着的那条缝,清冷的光透过窗户纸印在被子上,他打了个哆嗦。忽然从走廊外面传来轻轻稍稍的脚步声,他连忙闭了眼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
安定推开门,又小心地把门拉上。他绕过清光,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钻了进去,却被忽然扑过来的人压得向后一仰,倒在枕头上。

“呃……清光?”

“呼——”

安定听着从耳边传来故意发出的呼噜声,推了推清光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。

“起来,很重。”

“这就是…生命的重量…”

“哈?”

“因为安定要做好背负我整个刃生的觉悟嘛!”

听到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这么一句,安定感觉抱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,他不禁也环住清光,几近虔诚地闭上眼睛。

“嗯……不会后悔的。”

“以后漫长的刃生里,不和清光一起去药研开的鲷鱼烧店里吃一次怎么行呢。”

安定将手掌抚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。

人类的身体,如此温暖。

清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温度融化了,慢慢从眼角流出来,滴落在安定的肩膀上。

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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